张母扯了扯嘴角, 有些看不明白这个一直以来都十分放心的女儿了。
丈夫还在的时候, 剩下的这一儿一女一直是她的骄傲,不为别的, 只为一个儿女双全也让不少人羡慕,说她是个有福的。
这福气是谁给的?
孩子他姥姥说, 都是儿子有福,女儿都轻薄,以后迟早要嫁出去, 死了也要葬在别家坟墓里,只有儿子才能长长久久的陪在娘身边养老送终,对女儿好, 到底图个什么呢。
张母想不明白,她自己就是这样过来的, 女人嫁了出去就不可能常回娘家, 以后家里也不靠着她, 为什么连帮衬一下自家兄弟都不愿意?
两人之间的气氛停滞片刻, 片刻后, 张母眼里的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往下落,颗颗泪水直接砸入尘土,惹来不少路过的学生瞩目,张有溪遇到相熟的甚至还打个招呼,内心半丝波动也无。
这个女人的眼泪让她大半辈子坎坷流离, 如今已经失去让人动容的力量。
张母见她这样, 心里更是没来由的慌乱起来。
她软着声音叫:“溪溪……”
颜有溪觉得好笑:“妈, 你照过镜子没有?每次你为了张家宝有求于我的时候,你就会这么温柔。”
张母僵住,颜有溪抽出一张湿纸巾,轻轻的擦去之前被张母碰到的地方,懒洋洋的有些漫不经心:“你知不知道,你的温柔好廉价啊。”
纸巾被她随手团成团扔进垃圾桶,张母无意识的环住身体,她突然觉得,自己好像就是被女儿丢进垃圾桶的那团纸。
已经不再被需要了。
颜有溪转身欲走:“要是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就回教室了,张家宝的事我说不上话。他不肯听我的话,我也懒得管教他,自从上次他陷害我之后我就没打算原谅他,你让他好自为之吧。”
张母声音有些尖锐:“那是你弟弟啊,你要看着他走上歪路吗?”
颜有溪站住,缓缓转过身,脸上带着欺讽的笑意,声音像淬了毒:“你清醒一点,如果不是你一昧的溺爱他,他又怎么会像现在这样是非不分?他早就走上歪路了,并且越走越远,而这一切,都是你自己亲手造成的。”
低低的呢喃仿佛在说什么恶毒的诅咒:“你毁了儿子,又把女儿亲手推开,真是愚不可及。”
张母捂着心,大口大口的呼吸,找了棵树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,颜有溪始终笑着,没像从前那样担心的跑过来扶她,张母在期待中一点点心凉。
她一遍又一遍的想,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?
以前女儿不是这样的,她聪明,漂亮,所有见了的人都喜欢,她也喜欢的要紧,女儿也会甜甜的叫她妈妈。
那又是什么时候变了的?
后来丈夫为了生个孩子让她躲到乡下娘家去,千辛万苦才生下了张家宝来,没办法还是被那些碎嘴子发现了,交了一笔罚款才上了名。
可即便这样,她娘还是天天在她耳边说,这正是因为男孩命生来贵重,所以来之不易,一定要紧好东西喂,至于女孩家,反正是送给夫家的,饿不死就行了。
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洗脑中,张母有意无意就改变了对女儿的态度,不再像之前那么奉若珍宝,因为有了更珍贵的钻石,所以原来的珍珠就滚落到了尘埃里。而小小的女孩却变得比以前更听话,更懂事,连脾气也不闹了,乖乖的帮她照顾儿子。
她一边欣慰,嘴上夸奖大女儿,一边又觉得,娘说的确实是对的——女儿就是个命贱的东西,给好还不如给坏,像现在这样多好,一下子就懂事多了。
有不少人夸张母有好福气:儿子是个最消耗资费的建设银行,而她“很有先见之明的”生了个女儿当招商银行,一出一进,刚好能帮儿子减轻负担。
所有人都这么说,于是她也开始这么以为。
可是现在,事情的发展就像一辆脱轨的火车,轰隆隆的朝着不可预知的未来猛冲去。
张母浑身发冷:“你不是我的女儿!”
有那么一刻,颜有溪还以为是母女天性相通所以发现了什么,例如真实的身份,可是很快,她就笑了出来。
因为张母说:“你自己能挣学费就可以不要我这个妈了是不是?这么多年我是怎么把你供起来的?我的女儿不可能这么自私自利,她不会这么不管妈妈……说你是不是在外面找男朋友了?是哪个不要脸的?”
颜有溪想笑,于是也真的笑了:“你这话就说的对了,我确实不是你的女儿,当你的女儿实在是没什么好处,要被卖掉来供养儿子。”
张母刚要说什么,颜有溪打着手势制止:“我知道你有话想说,先听我说,有些话我只说一次,不管你听不听。”
颜有溪低头数了数:“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满六岁生日那次。”
张母以为还有挽救余地,喜不自胜:“我当然记得,我那个时候还给你买了一只很可爱的小白兔,你跟妈说你可喜欢那个兔子了,我还给你拍了好多好多照片,就放在相册里,我回去就——”
“不用回去翻相册了,恐怕你都不记得,那个相册上其实根本就没有我。”
“你确实给了我一个很可爱的小兔子,那是我第一次,第一次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生日礼物。在这之前,哪怕张家宝拥有的东西再多,我也不嫉妒,也不羡慕,因为我知道,那不是我的东西,而这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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